【靈性陪伴】
陪伴生命盡頭的孤獨—
一位單身榮民的孤獨與尊嚴
文 常三法師
邱伯伯是一位單身榮民,信仰基督。年輕時,他隨軍來到台灣,一生未婚,沒有子女,也沒有任何親人。生命走到最後,他住進了安寧病房,陪伴他的不是家人,而是醫護人員與照顧服務員。
每次前去探望,他總會用堅定而急切的聲音對我說:「我沒有做錯,可以不要綁我嗎?」接著睜大雙眼,帶著近乎懇求的眼神望著我,眼淚緩緩流下。那個情境,至今仍深深烙印在我的心裡。
邱伯伯起初意識十分清楚,但因身上留置著維生管路,醫療團隊擔心他因躁動或不慎扯落管路,甚至可能出現自我傷害的行為,危及生命安全,因此不得不採取保護性約束。然而,對一位意識清楚的人而言,約束不只是身體受到限制,更是一種難以言喻的無助與失去自主。
每次關懷時,他總是望著我,帶著哭泣的神情懇求,希望有人能理解他的感受。但是,他沒有家屬、沒有親人,也沒有一個真正站在身旁、替他表達心聲的人。我總是一遍遍向邱伯伯解釋,告訴他約束是為了保護他的安全,並不是要傷害或限制他。
然而,在那樣的處境與情緒中,這些話似乎很難真正進入他的心裡。對他而言,感受到的或許不是「被保護」,而是「被綁住」。他在意的,也許不是醫療團隊為什麼這麼做,而是為什麼沒有人聽懂他反覆訴說的那句話:「我沒有做錯,可以不要綁我嗎?」
制度與現實之間的無奈
我知道,這不是任何一位護理師或照顧服務員願意看到的畫面。在現有的照護環境中,一位照顧服務員往往同時照顧多位病人。在有限的人力下,他們必須盡力兼顧每一位病人的安全。於是,邱伯伯的孤單,在制度與現實之間,顯得更加沉重而無奈。
每次前去探望邱伯伯,我總會陪伴在他的床旁,為他禱告、讀誦一段《聖經》,也試著以耶穌受難時被釘在十字架上所承受的痛苦,以及耶穌面對施暴者時所展現的寬恕與悲憫,來鼓勵、安慰他。
起初,每當禱告結束,邱伯伯總會大聲回應一句:「阿門!」那一聲彷彿是對禱告的回應,也像是他與上帝之間微小卻真實的連結。然而,幾次探望之後, 邱伯伯漸漸不再回應了。他的身體日漸衰弱,意識也逐漸退化。每次見到有人靠近,他總會不自覺地舉起被約束的手,輕輕拍動著,似乎想表達些什麼。我知道,他或許只是盼望有人能聽懂他的心意,希望有人能替他解開束縛。面對這份如此微小、卻又如此強烈的渴望,我只能一次次安撫他、陪著他,卻無法替他完成這個看似簡單的心願。

偶爾,趁著護理人員工作稍微不那麼忙碌時,我會向她們請求,表示自己可以陪伴在邱伯伯身旁一段時間,若情況允許,是否能暫時將約束放鬆一些,讓他的手獲得片刻自由活動的空間。對我而言,那不只是解開一條約束帶,更像是盡自己所能,回應邱伯伯始終無法以言語完整表達,卻一次次伸手訴說的微小心願。
聽見沒有說出口的呼喊
那一刻,我深深感受到陪伴的無奈。或許,陪伴並不代表我們一定能替病人做些什麼。當我們無法替他解開身上的束縛,也無法替他承擔身體的苦痛,至少還可以坐在他的身旁,聽見那些沒有說出口的呼喊。我們可以用安靜而真誠的陪伴告訴他:「你的辛苦,我感受到,我也聽見了,我願意陪你一起禱告。」
我開始思考:生命末期真正令人恐懼的,也許不只是死亡,而是在生命最後一段路上,連一句「我沒有做錯」,都只能向陌生人一遍又一遍地訴說。那一刻, 我深深體會到,孤獨不只是身邊沒有人陪伴,而是在生命最後的時刻,連心裡的委屈,都不知道能向誰訴說。
原來,當一個人身心無法安住,也無法坦然地獨自面對死亡,是如此令人心痛。
當心中有委屈時,身旁沒有親友,沒有一句熟悉的安慰,也沒有一雙願意緊握自己的手,再多的醫療照護,恐怕也難以填補內心那分無依無靠。孤獨地面對生命末期無可奈何的拖磨,或許是人生最後一程中,最深沉、也最令人不忍的苦。
讓自己的聲音被留下
我常想,即使邱伯伯有家屬,也未必能改變當下必須接受保護性約束的處境。那是在醫療安全與照護現實之下,令人無奈的選擇。但是,如果一個人在身體健康、意識清楚時,能及早與家人或信任的人討論自己對生命末期照護的想法,或許便能減少一些徬徨與遺憾。
尤其是單身者,更可以透過預立安寧緩和醫療及簽署預立醫療決定,思考並表達自己對生命末期醫療的價值選擇,讓醫療團隊及重要關係人更清楚自己的意願。當生命走到最後一程時,至少能讓自己的聲音,不至於在最需要被聽見的時候消失。預先思考生命末期的照護,不只是選擇接受或拒絕哪些醫療處置,也是為自己的生命尊嚴,留下一份可以被理解、被遵循的心意。
在有限之中守護尊嚴
邱伯伯讓我體會到,臨床上的陪伴,很多時候無法替病人解決所有問題,而是在有限的條件下,盡可能讓他的感受被看見、聲音被聽見。
當約束無法立即解除時,可以多一些解釋與安撫;當病人無法清楚表達時,可以試著理解他的動作與眼神;在安全許可的情況下,也可以與醫療團隊討論,尋找讓病人感到比較舒適的照護方式。對一位沒有家屬陪伴、孤獨走向生命終點的病人而言,這些看似微小的關心,其實都是對他生命尊嚴的守護。
所屬出版品
生命季刊186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