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題企畫】

讓老後不成孤島

從長照到共生,重新織起高齡社會的安全網

採訪撰文 陳盈霖  圖 林依瑩提供
 
八年,足以讓一個孩子從襁褓進入小學;也可能是一個人從失能、臥床,走向生命終點的漫長歲月。面對台灣人平均約有八年的「不健康餘命」,考驗的不只是長者,更是一整個家庭。而當家庭愈來愈小,真正的危機已不只是「老」,而是有一天,「誰來接住我們」?
 
長照3.0正式上路之際,長年投入老人照顧與政策倡議的林依瑩,盼從「共生」尋找解方,透過「共生之家」,讓社區成為下一張安全網,避免走向「孤獨老」。

家庭安全網逐漸稀薄

「台灣人口老化很快,少子化的速度更快!」
 
長期在台中偏遠和平區達觀里原住民部落擔任照服員的林依瑩說,醫療進步拉長失能後的照顧期,隨著家庭人口愈來愈少,過去由子女承擔養老的模式也逐漸瓦解。
 
「愈來愈多人選擇不婚、不生;有些人與孩子關係疏離;有人白髮人送黑髮人,最後只能由年邁手足承擔照顧責任。」她以近期接觸的個案為例:姊姊長期臥床,女兒因腦瘤開刀,最後只能由同樣年邁、八十多歲的弟弟安排姊姊照護事宜。
 
高齡長者不堪長期壓力,最終釀成倫理悲劇的社會新聞更時有所聞。身處長照第一線,林依瑩直言,當家庭走到極限,政策若仍停留在評估、告知有哪些服務,顯然不夠。「若最終的照顧仍需家屬自己扛,所謂的社會資源對他們仍是絕望的。」

林依瑩在實習過程中模擬為長者插痰。
「現行居家服務可對輕、中度失能者提供協助,但到了重度失能期,有限時數的服務很難支撐二十四小時生活所需,最後只能送安養機構或聘請外勞。」但,這真是我們期待的照顧嗎?

別讓獨居老人活成荒島

現代社會,不婚不生可能獨居,結婚生子也可能獨居。有些老人的子孫在外縣市或遠居海外;夫妻也可能成為一人失能、一人高齡的「兩老相依」。鄉村部落因青壯人口外流,獨居老人增加;都會區三代同堂家庭減少,「高齡獨居」不再只是少數人的處境。
 
「真正需要預防的不是獨居,而是與社會失去連結。」林依瑩說,目前全台超過五千處社區照顧關懷據點,提供活動、關懷訪視、餐飲及健康促進等服務,已成為不少長者與社會連結的生活重心。

透過肌力訓練,讓長者保持健康。
然而,不能只將老人視為「需被關懷的對象」。對剛滿六十五歲、身體健康的年輕長者來說,比起造冊問安,「他們更需要工作、學習新知,在社會找到全新定位。」
 
她曾遇過一名志工,因該服務單位的年齡規定,在八十歲時被迫「退休」,老人家相當沮喪。「應創造更多讓老人發揮的機會,否則一旦失去生活重心,可能加速退化,甚至提早進入長照體系。」

從「照顧」走向「共生」

面對現有照護制度缺口,鄰里一二三共生協會積極向政府倡議的「共生之家」,或許能給出答案。這也是長照3.0「營造共生社區,促進健康老化」核心政策的具體試辦計畫之一。
 
「它不是一個機構,而是一個家。」此概念來自日本。林依瑩說,她曾赴日本宮崎縣參訪「卡桑的家」(かあさんの家),這是2004年於日本成立第一家以社區安寧照護(Home Hospice)為核心的共生之家。普通民宅改造成溫馨空間,五、六名中重症失能、失智或臨終者共同生活,在溫馨的家庭氛圍與鄰里陪伴中,圓滿人生路。
 
目前政府與民間組織正推動這種創新社區照顧模式,也已有幾處率先試辦,林依瑩所在的部落便是其一。民宅裡,中度以上失能、失智者共同生活,串連居家照顧、醫療、護理、家屬與志工,提供24小時支持。
 
她說,共生之家如同一個「社區大客廳」,由專業人員負責身體照護,家屬重新回到陪伴者角色,兒孫輩可經常串門,志工、親友一起種菜、煮飯,也有人彈琴、養雞等。不同於白天以課程、活動為主的據點,共生之家希望補上「居家服務不足,又不想進大型安養機構」的中重症照護缺口。

找到「一隻手」的價值

人老了、失智或失能了,仍可以「被需要」。傳統照顧習慣「doing」,替長輩洗澡、餵飯、準備三餐;林依瑩更在意「being」眼前這位長輩還能成為誰?還能做什麼?
 
她以東勢一位失智長者為例。過去獨居時,他總忘記吃過飯而重複進食,血糖控制愈來愈差;爾後進入養老院,甚至半夜致電家人:「給我收屍。」
 
轉入共生之家後,工作人員知道他過去是廚師,便讓他負責廚房。「如今,他不但負責煮中、晚餐,還主動打掃落葉,失智狀況反而改善很多。」部分共生之家也嘗試讓長輩養雞、撿蛋,在能力所及之處貢獻己力。
 
「日本的照護觀念是,九十多歲長者坐著輪椅擦碗;中風長者彼此協助進食。因為,他們還有另一隻手可以活動。」與其坐著等待服務,讓被照護者展現自己的價值,是台灣等待翻轉的照護觀念。

科技,連結的是人

科技同樣可成為高齡社會的安全網,但林依瑩認為,真正有價值的科技,需能融入生活。目前由鄰里一二三共生協會及照顧學校研發的跨專業協作平台connect10,透過血壓、血糖、血氧等數據與影像,讓醫護、長照人員與家屬掌握異常狀況。
 
曾有長輩誤吞脫落的牙齒,醫護人員透過系統線上判斷不必立刻送醫,免去老人家舟車勞頓;也有長者血氧飽和度突然掉到百分之八十,系統發出異常訊息後,護理人員判斷痰液阻塞及時處理。
 
科技可縮短距離,但不能取代人的關係。對獨居老人來說,知道「今天有沒有走路」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有人在意:「你今天為什麼沒有出門?」

長照3.0,不能只有更多服務

對林依瑩來說,長照3.0最迫切需要的,不只是增加服務,而是「讓制度更具彈性。」
 
「現行長照服務多依評估結果核定服務項目,但個案每天狀況都可能不同。」她舉例,曾至某個案家中替其洗澡,寒流來時要求改為擦澡,但不同服務對應不同的支付金額,照服員無法依需求彈性調整。因此,她提倡「包裹式支付」,在一定額度與照顧目標下,將部分自主權交還給個案照顧團隊。
 
另一個問題是專業分工與評鑑制度。林依瑩說,居服員、社工、護理師各有職責,但社區共生生活中,接送長者、陪伴、處理臨時狀況本就難以切割;若每件事都嚴格要求「某個身分才能做」,團隊恐難有調整空間。「整個長照體系應有寬廣視野,而非用顯微鏡檢視。」林依瑩說。

及早準備,告別孤獨老!

真正的高齡政策,要從「前端預防」徹底翻轉!撕掉「老了就該退場」的既定標籤。
 
「中年是預防孤獨的起跑點。」林依瑩引用日本管理學者大前研一的觀念:中年時當及早培養多元興趣與社群。替老後存下一份「與社會連結的保險」。
 
她曾在北歐看見九十歲仍勤奮工作的護理人員;在芬蘭看見高齡女性組成「祖母俱樂部」,一起編織、聊天,將織好的作品義賣做公益。林依瑩說,這不是「老了還那麼辛苦」, 而是一種「我有能力、我付出、我依然被世界需要」的尊嚴。「每一個興趣背後,都是一個強大的支持網路;即使哪天身體動不了,彼此牽絆的關係依然會在。」
 
對林依瑩而言,長照3.0要打造的,不只是多蓋幾張床位,而是在人們掉下去之前,重新織起一張彼此陪伴的安全網。

林依瑩
鄰里一二三共生協會理事長
台灣合作社照顧聯盟祕書長
所屬出版品
生命季刊186期
活著,是最好的禮物;善終,是最美的祝福

我們以臨終病友為老師,誠心向生命學習,學習人生的終極價值以及無悔無憾的生活哲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