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存美學】

文 許禮安醫師（衛生福利部屏東醫院家庭醫學科約用醫師）

圖 張啟華文化藝術基金會

現代流行「萬事問谷歌（或臉書）」，「谷歌（Google）」甚至有「AI摘要」可看。我搜尋讀到「法鼓山齋明別苑」去年「斷腸時」刊登的短文：「釋尊於《無量壽經》說：『人在世間，愛欲之中，獨生獨死，獨去獨來。苦樂自當，無有代者。』懂孤獨，不寂寞。一聽到寂寞、孤獨，我們往往慣性地認定它們是負面的標籤。事實上，人生而孤獨，心卻不甘寂寞，總是不斷馳逐，渴望執取更多：朋友、情愛、名聲、財富、理想……，當世界變化的腳步加快，所能掌握的愈來愈少，那始終無法被填滿的空虛感，因為求不得而苦上加苦。」

 

恩師余德慧教授說過：「家破人亡其實只是人生的定局，但是因為我們把家破人亡想得很悲慘，於是我們的結局都會是悲慘的。」有「家」，有一天會「破」；有「人」，有一天必「亡」，這本來就是「天經地義」。只是大家喜歡當鴕鳥，以為把頭埋在沙堆裡，就可以平安無事到終老！

如前面引文所言：「人生而孤獨，心卻不甘寂寞」，屈原慷慨高歌：「眾人皆醉我獨醒，舉世皆濁我獨清」時，不只是孤獨， 而是「世間常有千里馬，卻總遇不到伯樂」的寂寞。這時他可能需要《孟子．公孫丑上》：「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意思是自我反省後如果認為自己理直、正義，就算面對千軍萬馬、千萬人的阻擋，也毫無懼色、勇往直前。這是孟子在談論「浩然之氣」與大丈夫的道德勇氣。屈原或許需要李白「生年不滿百， 常懷千歲憂」的自知之明，或是范仲淹「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自我期許。

 

在快速「老化」和「少子化」的台灣社會，「孤獨老」是個必然的趨勢，至於「孤獨死」在台灣，被新聞記者寫成「長照悲歌」，但在日本已經被看成是「善終」！因為至少臨終時沒有被送去醫院急診室，遭受台灣安寧界稱為「死亡套餐」的酷刑：「插管、電擊、接呼吸器、進加護病房」（後來追加「裝葉克膜」）。新冠肺炎疫情之後，我在天主教高雄聖功醫院，對每兩個月一梯次的「PGY醫師」，進行「安寧療護」相關課程時，提醒他們說：「我們這一代當醫師遇到的溝通問題是：家屬人數太多且意見不合；到你們這一代當醫師將來要面對的可能是：找不到家屬可以來溝通！」

義大利科莫湖（Lake Como）二○二二年發生震驚全球的「孤獨死」事件：七十歲獨居婦人瑪麗內拉（Marinella Beretta）在死後兩年，才被警方發現依然端坐在客廳的椅子上，屍體已完全木乃伊化。這起悲劇引發歐洲社會對於「孤獨會殺死人」的廣泛反思。在醫界與心理學界，長期慢性的孤獨感（Loneliness）已經被證實對人體具有實質的致命毒性。著名醫學研究指出：長期孤獨對健康的傷害，相當於每天吸十五根菸，其危害甚至超越肥胖與缺乏運動。心理學家強調必須區分兩者：獨處不等於孤獨感，獨處（Solitude）就是一般所謂的「孤獨」，孤獨感（Loneliness）的中文其實應該翻譯成「寂寞」。

 

英國前首相梅伊（Theresa May）二○一八年任命首位孤獨大臣，源於當時調查發現超過九百萬人經常感到孤獨，且對身心健康及社會經濟造成巨大損失，而把個人的寂寞提升為國家公共衛生與社會安全網的層級來加以解決。日本因新冠疫情衝擊及自殺率（特別是女性與年輕族群）攀升，於二○二一年設立「孤獨與孤立對策大臣」，著手應對「無緣社會」與「孤獨死」危機。我在二○二二年重新從事「居家醫療」後，發現兩個趨勢：一是「同住屋簷下的陌生人」，雖有同住家屬，卻對病人不聞不問，對醫護人員視而不見；二是「魯賓遜漂流荒島」，病人和外籍看護「相依為命」，家屬在外地監看遠端視訊「鏡頭君」。

台灣的「孤獨老」與高齡獨居現象日益普遍，主要成因包含「少子化」與家庭結構改變。但是，我從各縣市老年人口比例與家戶人數統計發現：不要太相信統計，因為數字會失真！以我們一家三口為例，我的戶籍在花蓮，長年居住高雄；老婆戶籍在澎湖，長期住在高雄，因為澎湖縣民返鄉搭機，機票比兒童票便宜，以及其他各種福利；而兒子戶籍在高雄，目前在花蓮讀大學，寒暑假才回來。由此看來，澎湖的老年人口比例絕對比現實狀況更加嚴重，因為年輕人把戶籍留在澎湖，但實際上大多數都在台灣本島工作與生活。高齡獨居與每戶平均人口，如果只以戶籍登記來統計分析，應該都有這樣的誤差。

 

其實「孤獨老」導致「孤獨死」的風險，可以靠公私協力來降低：一、獨老普查與分級（在地實際的生活）。二、救援裝置補助（高科技時代的解方）。三、社區支援網絡（人性化照顧的基本）。我以前在花蓮慈濟醫院心蓮病房當主治醫師時，遇過末期病人在月底出院前向我告別：「許醫師，你不用來家裡看我（安寧居家療護），我下個月要去台中住。」才知道病人有三個兒子，每個月輪流在不同縣市「流浪」，就算已經末期臨終也不能「定居」。我趕緊列印病歷摘要給他，請他就近找當地的安寧醫師接手。我認為這樣比「孤獨老」更悲慘！

 

「孤獨死」的必要條件包括： 獨自居住、社會孤立及延遲發現。如果「獨自居住」已是必然的趨勢，或「人各有志」的選擇，以安寧療護強調「尊重自主權與個別差異」理念，當然不能強迫「獨居老人」改成「機構群居」或「青銀共居」。那麼公部門與社團協會等，應該提供有社會互動的各類場域和活動，來避免「社會孤立」； 同時建立互聯網（網路「鏡頭君」）與街坊互助（現場「人眼」），來避免「延遲發現」。除了開頭的這句：「人在世間，愛欲之中，獨生獨死，獨去獨來。」所有人都應該記住香港才子黃霑作詞、《楚留香》的主題曲的這句歌詞：「就讓浮名輕拋劍外，千山我獨行不必相送！」

作者：李玉娟  題目：伴

在無助的最後階段，陪伴會給予勇氣，也許陪伴一直都在，此時的陪伴，勝於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