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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意婉:從旅行人生到生命陪伴
採訪撰文 吳立萍
因為一場車禍,讓張意婉才開始思考「死亡」。
意外發生在四十一歲那年,她躺在病床上,看著先生忙著張羅孩子上學,腦海中突然浮現一個念頭:「如果我當場死亡,先生和孩子會怎麼樣?我的父母、公婆又該怎麼辦?這輩子,我到底為誰而活?」那是她第一次如此直接地面對死亡。當時的她沒有答案,沒想到多年後,這個念頭竟成為她走進生死教育、生命禮儀與靈性關懷的起點。
尋找「我是誰」的生命旅程
張意婉婚後投入旅行業,一做就是三十五年。工作、家庭與孩子填滿了生活,她慢慢發現,忙到沒有自己,也沒有朋友。
車禍隔年,婆婆身體出現狀況,加上大兒子即將升上國中,她帶著孩子從台中移居到台南,一邊照顧婆婆,一邊重新開始生活。有一年親戚往生,繁複的喪葬禮俗讓她感到不知所措,也想到未來父母、公婆百年之後,是否也會面臨同樣的困境。經朋友介紹,她購買生前契約,後來更受邀投入生命禮儀工作。
她進入服務現場後發現,家屬會提出許多關於死亡的疑問,背後其實是害怕、悲傷失落、不了解與無法接受死亡這件事。她開始明白,生命禮儀不只是辦一場喪事,更需要悲傷陪伴、生命關懷與生死教育。當時一位朋友正在南華大學研讀生死學,鼓勵她報考。年近五十歲的她,把這視為一次「找回自己、做自己」的機會。
進入南華後,她讀到《病床邊的溫柔》,這本書由荷蘭精神科醫師范丹伯(J. H. van den Berg)所著,書中的描述,讓九年前車禍後躺在床上的自己再次浮現腦海,忍不住流下淚來。九年前,她沒有哭,也沒有答案;九年後,她終於回頭看見當時的自己,也開始踏上尋找「我是誰」的生命旅程。
生死學的學習,讓她不斷思考:「我是誰?從哪裡來?要往哪裡去?」而生命禮儀現場的每一個家庭,也成為她的老師。看見家屬面對死亡時的害怕、遺憾、不甘與不捨,她總會問自己:「如果今天是我遇到,我會怎麼辦?」她開始相信,生死教育應該提早開始,如果能在生前好好整理與家人的關係、說出想說的話,或許就能少一些遺憾。
她未進入南華就讀前,曾獨立陪伴一個治喪家庭,當時經驗不足,面對家屬的提問,她只能打電話詢問禮儀師。多年後,同一家庭另一位長輩往生,她再次前往服務。家屬對她說:「妳上次很像是一個外人;可是這次來,已經很像我們的家人了。」這句話讓她非常感動。多年來的學習與陪伴,讓她從「協助家屬辦事情的人」,慢慢成為能走進悲傷、陪家屬走一段路的人。
她也曾陪伴一位獨居長輩。長輩住在台中因在家意外受傷,唯一出面處理事情的家人住在台北。她一路協助從急診、加護病房到普通病房,尋找看護、轉院與安置機構,終於在找到願意接納長輩的安養中心後,又前往清空長輩的租屋處,就在交還租屋的隔天,長輩在安養中心安詳離世,前後兩個月的時間。這段經歷讓她更確信,生命關懷不只是從死亡開始。面對高齡化、少子化,以及未婚、無子女人口增加,在平時所需要的準備,已不只是醫療與經濟,更包括生活陪伴、情緒支持、生命意義,以及提早建立死亡識能。
接受「也許只有一次」的相遇
就讀南華期間,張意婉接觸蓮花基金會與大林慈濟醫院合作的靈性關懷課程。從二○二一到二○二四年,歷經初階、進階、實習及考試,新冠疫情雖讓培訓延宕多年後,才終於取得靈性關懷員資格,也讓她有更多時間確認, 這正是自己想做的事。
取得靈性關懷員資格後,她開始參與台中中山醫學大學附設醫院大慶院區的服務。因為每周只服務一次,陪伴安寧病房的病人, 可能只有一次機會,甚至短短三、四十分鐘。一開始,她總掛念著上次遇見的病人,不知道下一次還能不能見到。後來,她慢慢學會接受:「也許我真的只有一次陪伴的機會,既然如此,就把這一次做好。」從「想要陪得更多」,到接受「生命只能陪到這裡」,也是她自己對生死的一次學習。把握每個當下的因緣,放下捨不得的掛念。
從歡樂的旅行業轉入面對死亡的生命禮儀、靈性關懷,她體會到,這其實都是在陪伴一個人或一個家庭的「旅行」,同時是累積自己生命經驗與靈性成長的珍貴資糧。她最想說的是:好好活著,也好好準備告別;讓每一個生命,都能被真心陪伴與祝福,圓滿完成此生的旅程。
所屬出版品
生命季刊186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