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投稿】

文 鍾燕惠

 

生命中有些相遇是為了教會我們如何愛，而有些告別則是為了讓我們學會如何承接那份永恆的溫度。回憶起二○二三年四月那個溫暖的春天，一個如棉花糖般甜蜜而柔軟的小生命「樓樓」走進了我的世界，她那亮晶晶的眼睛彷彿能望進人心中最柔軟的地方。在最初相處的日子裡，樓樓展現了如天使般的溫柔文靜，她不吵不鬧，只是安靜地給予陪伴，那種靜謐的力量讓家裡充滿了平和的氣息。這種深刻的情感連結，讓家人在繁忙的世間中找到了一處安心停靠的港灣，也為我們日後修煉「生死兩相安」的生命課題埋下了伏筆。

然而，生命中總有無法預知的轉折，疾病成為了家庭最沉重的試煉。當樓樓因病必須經歷開刀與漫長的復健時，我們隨之進入了臨終關懷的核心實踐——那不只是身體的照料，更是心靈的共振。看著她在復健的每一步都伴隨著疼痛，卻仍努力練習站起，那份勇敢與堅持連醫護人員都為之讚嘆。作為陪伴者，我們在巨大的無力感中掙扎，明白愛是在無法改變命運的無奈下，依然願意為對方做盡每一件微小而徒勞的小事。我們陪伴她、擁抱她、輕撫她讓她知道自己不是孤獨的，這些微不足道的動作，是身為陪伴者能給予病中生命最實質的寬慰，也讓她在這段艱辛的旅程中感受到全然的信任與支持。

 

關於「善終」與「生死兩相安」的真諦，樓樓用她生命最後的樂章為我們做了最溫柔的示現。在長達七個月的奮鬥後，她在一個清晨悄悄地離開，沒有掙扎、沒有嚎叫，甚至沒有驚動熟睡的家人。這種安詳的告別，是她留給家人最後的體貼，讓離別不再只有恐懼，而是充滿了尊嚴與圓滿。所謂「生死兩相安」，便是逝者無牽無掛、平安地走入生命的下一段旅程；而生者則能透過這份安詳，撫平內心的躁動與不安。儘管見到最後一面時，手是冰的、心是痛的，但看著她安穩的神情，我們體悟到，她的「好走」正是對生者最大的寬慰與慈悲。

 

樓樓離開後的六個月，是家人最艱難的哀傷復原期。我們經歷了起初的陣痛與逃避，到每天醒來面對生活空洞的麻木。然而，「生死兩相安」的深層意義，在於生者如何重建與逝者的連結。我們做了一個重要的決定——讓樓樓以另一種形式「回家」，在門口種下了一棵小樹。這棵小樹成為了我們思念與愛延續的地方，是我們與樓樓之間新的連結，現在的我，每天依然與樓樓保持著深刻的連結。每天早晨出門上班前，我會走到樹旁輕聲跟樓樓說聲「再見」；傍晚下班回到家，第一件事便是對著小樹說：「樓樓，我回來了」。這些看似簡單的日常對話，卻是極為強大的心靈支柱，讓我知道她從未真正離開，而是換了一種生命姿態守護在門口，是一個溫柔的存在，替我們收藏著對樓樓的愛。

 

原來思念真的可以長成一棵樹。現在的我們，已能帶著這份平靜前行。透過與小樹的日常互動，悲傷逐漸轉化為一種溫柔的提醒，我們學會了「以愛記住她，而非以痛記住她」。樓樓雖然變成了風、變成了樹、變成了光，但她留下的溫柔與勇敢，已轉化為我們內心最深沉的力量。這場告別課讓我們深刻體會到，當我們能在愛中相遇、在痛苦中守護、並在尊嚴中放手時，生命的終點便不再是斷絕，而是一種「生死兩相安」的永恆連結。她雖然不在眼下，卻永遠在我們每日的對話與記憶裡，持續散發著愛與光，愛沒有停止，而是慢慢長進這棵樹裡長進我們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