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題企畫】

死亡逼近,我們還能做什麼?

文/衛生福利部苗栗醫院護理師 董香蘭
 
安寧療護是條漫長卻不孤單的路,「愛與信念」是信仰、更是力量,支撐著我們和病人及家屬的心。但有時生命中的無奈,是無奈在有限的生命中,無法及時陪伴或協助病人及家屬,度過生命中的幽谷,我心裡感覺好酸……
 
到底要如何撫慰病人的心理及靈性呢?如同影片中的子玉,身體與心理正承受著病痛的折磨,無法放下自己,不甘心也害怕成為媽媽的負擔,更愧疚無法照顧最愛的媽媽,很想在有限的生命中能為媽媽做些什麼,甚至哭喊求救:「誰可以幫我?為何連菩薩都不幫我?」
 
病人面臨死亡恐懼的困境,如同身在暗黑的海中漂浮,害怕又無助,迷失方向,好需要抓住一根解救自己的浮木。醫療團隊的協助很重要,我們可能是病人或家屬心中的最後期望,期盼著我們可以讓病人順其自然善終;但是,無法讓病人善終的往往是家屬。
 
照顧很多癌末甚至非癌之末期病人,病人躺在床上已經出現虛弱、水腫、喘、焦慮、易怒、睡不好、疼痛、腹脹甚至鞏膜水腫、抬顎、張口呼吸及皮下開始有出血點等臨終症狀,家屬仍會問:「他還能活多久?」「吃不下會營養不夠要不要用鼻胃管灌牛奶?」「還有其他方法改善嗎?」……我盡可能先同理及傾聽家屬的聲音與情緒,待釐清家屬對於病人末期症狀的認知及善終討論等,一次次面臨家屬的各種提問與照顧上挫折,都是成長的必要條件。
 
還記得我的安寧護理經驗中第一位照顧的個案:鍾大哥,五十七歲,已婚,口腔癌末期併食道出血住院,卻遲遲未見家屬探視。我心裡想:「是什麼樣的家庭背景呢?」入院評估紀錄已婚有兩名子女,卻從未見探視病人,病人也不願提起家人的事,發生什麼事了嗎?常常照顧安寧病房個案,都希望病人一路上能有家人的支持及陪伴,但如果病人與家屬間的連結疏離,互動也不佳,又該如何協助末期病人心靈平安?
 
會診安寧照顧前會先召開「安寧緩和醫療家庭諮詢會議」,這位病人因為沒有家屬,只好嘗試與病人溝通。當討論「 DNR」簽署意願及後續治療計畫時,大哥拒絕簽署,並告訴我:「我還有我的規畫,對生命目標都還有期待……」為了避免影響病人情緒及休息,只好先結束當次溝通。
 
我反省自己,知道這是一個難題,需要先建立信任關係。我希望幫助他,但熱忱在安寧療護這條路上的我,深深記住趙可式教授曾說過的一句話:「安寧就是要想辦法把身邊的人照顧好!」
 
大哥雖坐在輪椅上,但喜歡獨自一人在長廊外看著窗外抽菸,我上前寒暄幾句,試探性詢問:「似乎都沒有見到您的家人前來,還是我來的時間剛好錯過?」大哥回答:「我生病就去安養中心住,長時間習慣一個人了!」
 
我把握時間想多了解病人,運用傾聽及開放性問題技巧:「是不是這次住院讓您想到什麼?願意和我分享嗎?或是我可以為您做什麼嗎?」大哥先是沉默,之後回答:「是我造成今天這樣的結果。當初年輕時太匪類(閩南語,意指『不學好』),沒好好照顧他們(母親、妻子與孩子),是我自己的錯……」
 
我觀察到病人語氣看似平靜,卻隱藏不住臉上失落的表情,我試著安撫病人,也引導病人說出心中的話,以及對於過去發生的事情和生病歷程中想表達的感覺。我感覺病人其實很在乎家人,尤其是歷經和家人爭吵、分居、入住安養院,一直到生病孤單地面對病魔打擊的過程,真的好辛苦!
 
如同影片中的子玉,怨恨為何是自己生病?是懲罰?又想和家人和解祈求家人原諒,愧疚無法好好照顧家人,更擔心自己身體一天天變差……死亡的逼近,讓自己痛苦,卻無力能再為自己和家人做什麼?這股情緒化作種種恐懼和怨懟。我關懷鼓勵病人「做自己」,正視疾病和心中的那個「自己」,珍惜和
家人相處的時刻。是否有什麼要表達的想法?例如:道愛、道歉……最後,病人簽屬了 DNR,表達很希望再見到母親、妻子與子女。
 
我常常告訴自己,「不管做多做少,我都要盡力幫助那些正在痛苦中的人!」我努力嘗試聯絡病人的妻子及母親,哪怕只剩一點點的愛,都希望能協助化解彼此心中的遺憾;終於和妻子聯繫上,太太表示:「其實早已經原諒病人,不知道病人的病情如此嚴重,也表示願意和其他家人一起來探視病人。畢竟,有緣才能成為一家人。」我很感動,這就是親情、就是愛的力量吧!
 
安寧療護不但是照顧病人和家屬,在照顧過程中,我也體會到人生的無常,及體驗到每個人心中都存在著一分力量。我相信在有「愛」的世界裡,會慢慢消化怨恨,放下怨懟、放下自己、也寬恕自己和他人;學習包容,把愛化做祝福,學習接受生命的安排……
所屬出版品
生命季刊159期
活著,是最好的禮物;善終,是最美的祝福

我們以臨終病友為老師,誠心向生命學習,學習人生的終極價值以及無悔無憾的生活哲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