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企畫】

社會組銀蓮獎:寫在安寧之後陪伴與做自己

文/台灣大學心理學所研究生 蘇儀真
 
看完半個小時的影片,不禁讚歎透過類似心理劇的手法,內心角所傳達子玉的痛苦與糾結、母親的不捨、旁人的不解,以及醫療人員的穿針引線,刻畫得絲絲入扣,半年前於安寧病房實習的一幕幕也映入眼簾,恍如昨日。
 
身為一個長期浸染在傳統精神科訓練的臨床心理學生,長期在學校受純然的認知行為治療與精神醫學訓練,雖然透過不同管道努力理解安寧場域以及其介入方式,也拜讀余德慧老師與相關現象學的理論,當抱著大量理論初進醫院服務,仍然有很多困難。
 
敏感度很高,但理性強於感性的我,伴隨著自己初生之犢的焦慮與面對死亡浸染的生疏,每每在個案概念化的過程中,過於理性的去分析、思考著病人為何會如此執著? 家屬為何要一再違抗病人意願?或者在病人與家屬的反覆中,試圖找到一個所謂的真實。直到多次跟督導討論,還有半年跟著有經驗的醫療團隊、諸多服務過的病人及家屬學習,以及自己不斷透過陪伴的整理與醒悟,才愈來愈能深刻體驗:「所謂真實並不存在於理論」,以及為何先拋開自己,浸染再現象場裡面如此重要。也更能理解,督導或是本病房在社心靈範疇的核心,為何雜揉了繁複的心理學名詞,最後去蕪存菁的只留下:「活下來」與「活得好」,以及「在討論如何善終前,要先聚焦如何善生」。
 
對我而言,子玉的處境與樣貌,也頗能貼合這個概念。子玉不僅無法好好存活下去,心中的怨念也不斷影響她無法活得好;雖然子玉被視為臨終病人,但不代表她不能好好活到最後一刻。積極的安寧照護,是在生前的最後一刻,盡可能地減低身心社靈各層面的辛苦,也能有機會將自己帶向一個更好的層次,這不僅是「臨終諮商的藝術」所提及內容,更是半年來每天工作所體悟。
 
記得身旁的朋友聽到我在安寧病房服務,大部分反應通常是:「那應該很辛苦?」「我無法承受這些死亡。」的確,這些疑惑不全然是誤解。看到末期病人難以癒合、深可見骨的傷口;滿腹腫瘤、即使嗎啡加到兩百毫克、去做神經阻斷都無法緩解的痛楚;因為腦腫瘤,已經無法再跟家人互動;到臨終前一兩天,怎麼醫療處置都難以遏止的癲癇(seizure)……恐怕任是多麼理性或鐵石心腸的人,心裡都不免跟著抽動一下。
 
幾度在會談完,一回到辦公室,面對督導就開始無法遏止淚水;我所同感到的那分辛苦,以及家屬在一旁或許驚慌難受,或許故作堅強但不忍拭淚的場景,實在太過於難受。
 
或許,對於醫療人員困難的是,如何深刻同感每一個獨特的生命,他們所正在經歷的辛苦與期待,以及依照每一個人獨特的臨終之路,給予一個隨時變動且客製化的協助。每每類似病況與病程的病人與家屬,演繹出來非常不同的道路,除了各種理論架構,更需要的是跟他們在一起的心。在半年寶貴的服務歷程中,不斷從每一次的陪伴中去反思自己,除了在能力上成長,也沈澱了更多人生體悟。
 
記得之前服務過一些家庭,在初期家人們互相咎責,或是怒罵之前照顧的醫療團隊與機構,也讓接手團隊非常擔心或手足無措。一開始,我可能陷入一直聆聽各說各話而不知所措的場景,但在過程抽絲剝繭,才更清楚了解,其實每一個情緒與反應背後都有非常繁複的原因,歸到源頭,很多源自於一分因為愛所帶來的牽掛、面對死亡的擔憂、看到親人如此痛苦卻自覺無力。
 
也因為看見這些怒氣背後的緣由,更能夠帶著病人與家屬,打開自己的心,將那些長期以來,因為我們文化講求含蓄,或是各種等待良機但從來沒有傳遞的話語,在生命最後最重要的時刻,透過語言、文字與任何行動,貼到彼此的心上,不再擔心所有的遺憾,或是各種不適切地表達。
 
在這些過程中,我更看清楚臨終照顧的意義 ──與其聚焦於「我快要死」與「我快失去我的家人」,何妨因為「我預知了時間有限,能夠更珍惜彼此」。
 
記得之前陪伴一位因為病程起伏快速,難以被醫療準確評估的病人,是少數連續居住超過五十天的病人,除了因為她喜歡交朋友,因此和全病房幾乎打成一片、激勵其他病友。她也非常積極整理之前因為工作忙碌,很多來不及做的事、來不及見面的人,在隱隱仍無法解的焦慮之外,真誠感謝上帝給她很多額外的時間,讓她可以珍惜任何陪伴家人與體驗人生的時刻。
 
什麼是善終?大概是我一直以來的疑惑,也試圖在服務的歷程中,去體驗與內化某些重要的元素,但到最後,才深刻的理解:這不是診斷書上面,白紙黑字的 SOP或診斷準則,也沒有所謂的放下與否,以及反應是否真誠?
 
每個人的臨終無需標準答案,也不可能有標準答案。回到源頭,還是「我是誰?」「我想要什麼樣的生活?」「我希望別人怎麼定義我?」「什麼對我而言是最重要,最有意義的?」等議題。正因為平時的生活太過繁忙,這些貼近自己,最根本的問題,反而難以參透,也因為一個人走得很辛苦,不捨的家人牽絆使病人更孤獨,才得見安寧照護為何如此重要。
 
身為一個醫療人員,有什麼樣的使命與熱忱,能夠陪伴有緣相逢的每個人,一起走這條對每個人都不簡單的路?或許,猶如影片中非常打動我心的那句話所言:「做自己就好!」成為安寧照護中最重要卻又難以達成的終點。
 
面對死亡浸染的生疏,每每在個案,,概念化的過程中,過於理性的去分析、思考著病人為何會如此執著?
所屬出版品
生命季刊159期
活著,是最好的禮物;善終,是最美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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