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敬‧追思】

君子如玉,細雨潤物

賴明亮的生命故事

採訪撰文/周美娟
 
這篇專訪,原是蓮花基金會董事長賴明亮想送給女兒的生日禮物。受訪當天,賴董事長風塵僕僕從台南北上,帶著他特有的儒雅之氣,走進相約的咖啡館。雖然因風寒而難掩微微鼻音,他仍耐心親切的與記者暢談……君子如玉、細雨潤物,正是賴明亮的最佳寫照。
 
貴為國內神經醫學權威,擁有傲人的專業經歷,賴明亮卻打趣:「我當時想念的其實是理工科系。」
 
身為家中長子,上有一個姊姊,下有三個弟弟,父親靠著一份不怎麼寬裕的公務員薪水及祖父留下的幾畝薄產辛苦養大幾個小孩。父親鼓勵賴明亮當醫師,既自由又同時能改善家中經濟,將來對幾個弟弟有所幫助。就這樣,父親為他代填了五所學校的醫學系作為志願。
 
在眾人擠破頭的大學之路,賴明亮不負父母期望考上台大醫學院;大學時期努力遊走各科見習,七年級成為實習醫生,還曾拿下「書卷獎」殊榮。對於一路順遂的求學路,賴明亮謙虛的說,「是我運氣好。」其實,他高中畢業時的成績,是可以直接保送交大核子工程學系的,一路走來,賴明亮反而很感謝父親推他走上醫學路。「傻傻的考上、傻傻的念完台大醫學院,我想這就是因緣吧!」賴明亮為自己下了一個幽默而意味深遠的註解。
 
因緣奇妙,不可思議。就讀台大醫學院時,原本一心想走精神科的賴明亮,陰錯陽差進入神經內科領域。後來,已是台大醫院主治醫師的他,因為種種原因及學長的鼓吹,打算遠赴德國工作、定居;但就在出國前,突然的一場高燒讓他發現自己肺部出了問題,也讓他打消出國念頭,繼續留在台灣。
 
「已經向台大醫院遞辭呈了,該怎麼辦?」幸有陳榮基教授為他遊說,讓他得以繼續留在台大。賴明亮說:「陳榮基老師對我有一輩子的恩情。」這也種下他爾後接任蓮花基金會董事長一職的因緣。

佛法指引良醫之路

四、五歲時,賴明亮舉家從彰化搬至台中,家中客廳擺設供桌,母親拜佛念佛,父親會在初一、十五準備供品拜拜。對當時還是孩子的他來說,最喜歡拜拜後有「好康的」可以吃,還曾被母親笑說慧根不夠。
 
學醫、從醫之後,賴明亮才真正意識到佛學對自己的重要性,讓他印象最深刻的,是家中供奉淨瓶觀音旁的四句佛偈:「佛在靈山莫遠求,靈山就在汝心頭;人人有個靈山塔,好向靈山塔下修。」
 
一九八五年第二度赴美進修時,身處異鄉的賴明亮,深深體會到東方人在西方社會中仍有格格不入之感,於是他請弟弟賴明德從台灣寄一箱書給他,巧的是當中有多本佛書,拜讀之後漸漸發現佛法是有內涵的,拓展他在佛學之路的視野。
 
兩年後學成回台,母親卻病倒了;讓他感慨的是,雖然自己才剛從美國進修心臟專科急救 CPR回國,卻派不上用場,因為當年救護車上什麼像樣的急救設備都沒有。母親火化後留下許多舍利花,除了昭示虔誠向佛之心,也是她留給子女最後的禮物,鼓勵他們繼續念佛修行。母親過世,讓賴明亮更堅定修習佛法的決心。
 
一九八八年台南成大醫院成立,賴明亮受邀到成大醫學院神經科服務,同時接下醫務祕書一職。台北與台南兩地來回奔波工作的同時,佛法也不斷融入他的生活。賴明亮回憶,當時有位學長的太太每週四晚上都會熱情邀他一起去聽經,但他總以有打網球活動為由謝絕;直到某個週四晚上正好下雨,他沒有理由推辭,便跟著去聞法聽經。
 
那天,具日本文學博士學位的悟慈法師在台南「觀音講寺」講解《俱舍論》,深入淺出,讓賴明亮深有感悟,決定將每週四晚上改為聞法聽經,之後更皈依佛門。
 
後來,醫院裡有同仁發起成立佛學社「靜思社」,賴明亮被推舉為社長。靜思社不定期邀請法師來上課,這讓自認經藏讀得不多的賴明亮,有了進一步修習佛法的機會,後來他更向成大醫院爭取開設佛堂,造福病人與家屬。
 
一九九二年榮升為醫學教授,賴明亮在醫學專業領域受到高度肯定,人生道路一路平坦,但他卻開始思考起人生的終極意義:「難道一生就這樣而已?」這時,「安寧議題」開啟他人生的另一扇窗。
 
馬偕醫院一九九 ○年於全台首創安寧療護病房,負責的賴允亮醫師是位虔誠的基督徒。一九九三年他受邀前來成大醫院分享推動安寧病房的理念及過程,賴明亮深受感動,決心在成大醫院推動設立安寧病房。那段期間,除了處理神經科事務,他還接任行政副院長一職,便利用職務之便積極推動設立安寧病房,每天都工作到晚上八、九點才能休息。
 
他笑著回憶說,當時成大安寧病房第一個病人專用浴缸,就是由老師陳榮基教授慷慨捐贈,讓他非常感謝。這樣的緣分也帶著他進入蓮花基金會成為董事、常務董事,直到接任董事長一職。

病體勇擔菩薩道場

二○○九年,賴明亮成為肺癌病友。談起與癌症作戰的日子,他認為人在碰到重大疾病後,心態總會出現重大轉變,進而發現生命原來還藏有另一種可能——確診、開刀、化療 ……前前後後四個月,就像是一場「學會如何正面看待疾病」的練習,他認為這是佛菩薩給予的功課。
 
生病前的他,除了醫院門診,手上還有兩個國科會的案子,並身兼四到五個醫學會理事,每天忙得連休息時間都沒有;生病後的他,更能深切體會病人辛苦,他堅信老天爺留下他,必定有更多事情要讓他去做。
 
一開始,賴明亮自認身體不好,罹患過癌症又裝了三根心臟支架,不適合接任基金會董事長一職,但陳榮基教授對他說:「就當作是替佛菩薩顧個小道場,盡點心力吧!」這番話讓賴明亮責無旁貸的接下任務。
 
展望蓮花基金會未來願景,賴明亮表示,他的老師、蓮花基金會前任董事長陳榮基教授已為基金會奠定了幾個基礎方向,並創先建構國內安寧療護的佛教宗教師體系,提供臨床宗教師培訓、認證。未來,期待將這些服務從安寧療護病房推動到社會各個層面,尤其是《病人自主權利法》實施後,希望包括末期病人、不可逆昏迷狀態的病人、永久植物人、極重度失智症患者等,都能納入安寧緩和照護,除此之外,也將致力協助宗教師不被耗竭,能夠長期在安寧療護領域中服務。
 
第二,目前蓮花志工主要針對安寧療護接受訓練,未來希望推展到失智症及其他慢性病之共照、居家照顧與社區照顧,讓受過訓練的志工可以很快上線,拓展安寧照護服務的點線面;第三,期待提供居家照護所需要的輔具;最後則是希望能透過蓮花基金會及其他相關機構的力量,讓病人家屬也能被照顧到,對整個社會產生更大助益。
 
訪談最後,賴明亮提及母親曾勉勵他的話:「人與人之間如果有善緣,就該把善緣好好延續下去;如果是惡緣,就要想辦法把惡緣轉變成善緣。」這段話讓他一輩子受用無窮。
 
退休之後,賴明亮更了解到,以前追求的許多事並不是那麼重要,他說,下輩子非常願意再做一名醫師,不論投入內科或外科,他會把握每個幫助病人的機會,透過自己的職業生涯為別人多做點事。
 
賴明亮董事長時時刻刻自我提醒:「佛在靈山莫遠求,靈山只在汝心頭。」如今,他的猝逝令人喟嘆,不論對醫界、病人或對社會,都是莫大損失;但他的風範及對這世界所留下的善緣,將永遠留存在人們心中。
所屬出版品
生命雙月刊154期
活著,是最好的禮物;善終,是最美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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