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性陪伴】

與苦同行:在臨終現場,看見生命最柔軟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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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慧哲法師

走入安寧的因緣, 生命早已鋪好的路

回顧自己走入安寧療護的因緣, 彷彿是生命早已為我鋪好的一條路。出家多年,我常在臨終關懷與往生助念中,見到眾生對「死亡」的深切恐懼,也意識到修行者若能在此刻給予一份安穩與光亮,便是最深的悲願實踐。
 
早年於學校服務時,我常帶社團學生探訪中、永和地區的安養院,見長者孤寂無依,心中湧起無限感慨。從智光商工退休後轉入佛學院任教,生活不再是一天日夜間部上班十五小時的緊繃, 多了些彈性,也有更多機會接觸信眾。
 
我有許多醫護界的朋友,因此常有進出醫院探病關懷的因緣。猶記得初入病房的時候,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味,我的腳步既沉重又謙卑。當病人望向我時,雙眼中有恐懼、有祈求,也有一種對未知的探問——「死後,會怎樣?」那一刻,我深深明白,宗教師的角色並非回答生死的謎, 而是陪他們一起安住在「不確定」裡。這份體悟,成為我後來投入臨床宗教師工作的緣起。

陪伴的核心不是說法,而是「在場」

從道場走入醫療體系,雖然環境截然不同,但「慈悲」始終是共同的語言。
 
在病房裡,我常告訴病人:「我不是來勸你念佛的,而是和你一起看見這一刻的心。」宗教師的陪伴,不在言語的多寡,而在「在場」的品質。
 
有位癌末病人因疼痛而無法入睡,見我進來微弱地說:「法師, 我不想念佛了,我太累了。」我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靜靜陪著她呼吸,她隨著心跳的起伏慢慢調整節奏。十分鐘後,她的呼吸漸漸安穩,我輕聲說:「佛在你心裡,不需要再加任何力氣。」那一夜,她睡得很沉。
 
另一位家屬在母親臨終時情緒崩潰,一直哭著說:「我還沒報恩,她怎麼能走?」我請她握住母親的手,輕輕說:「媽媽,我愛您。請放心去您該去的地方。」淚水中,她的手慢慢鬆開。那一刻,我看到的不只是生離死別, 而是「放下」的安寧。

覺照與圓滿,引導生命走向安寧

佛法在臨床的力量,不在誦經的聲音,而在那份能「與苦共在」的悲智。病人若能被理解、被允許脆弱,他的靈性便得以舒展。宗教師成為「苦中的清涼」,其實是因我們學會在無常中安住。
 
我常提醒自己,臨終靈性陪伴的核心,是「覺照」與「圓滿」。
 
曾有一位老先生,得知自己僅剩數週生命,滿心焦躁地問:「我還沒交代遺囑,還有好多事沒做完。」我邀他一起回顧生命,發現生命的意義,練習「放下」。我們靜坐數分鐘後,我說:「您的一生,該完成的都已完成。剩下的,是讓心回家。」他微笑點頭,說:「師父,我想聽阿彌陀佛。」那一刻,他從焦慮轉為寧靜,彷彿真正「回家」了。
 
另一位臨終的母親,放不下遠在國外的兒子。我引導她將思念轉化為願力:「願我此生的母愛化為光,護持孩子的人生,無論孩子在何方。」她聽後流下淚水, 唸著佛號,安詳離世。

慧慈示現的生命之教

最值得一提的是,在安寧領域中攜手同行的摯友——蓮花基金會的慧慈,她抱著癌症患者的身軀,艱苦直行地做臨床佛教宗教師的推手與後盾,她把生命的意義發揮得淋漓盡致,奮力到生命的最後,是吾等臨床宗教師在安寧病房靈性陪伴的最佳教材。
 
佛法的教導告訴我們,生命如水流,無有停駐;若能以緣起觀照「別離」,悲傷也會化為感恩。陪伴的宗教師,正是在這樣的流轉中,協助病人從「執取」走向「圓滿」。
 
多年臨床服務下來,我最深的體會是:陪伴他人,也是在陪伴自己。在一次次的臨終場域,我看見生命的脆弱與尊嚴,也看見自己修行的真實功課。若沒有穩固的內在修持,宗教師容易被悲傷、無力或倦怠吞沒。
 
因此,我常提醒新進宗教師三件事:
一、    要安住自己的心。
每天面對生死議題,若不常返觀自心,悲憫容易變成負擔。透過靜坐、誦經、禪修,讓心不被情境牽動,才能在陪伴中自在。
二、    要尊重病人的選擇。
宗教師並非拯救者,而是同行者。無論病人選擇信仰、醫療或離世的方式,我們所能給予的, 是不批判的接納與慈悲。
三、    要保持願心而不執著成果。
有時我們努力陪伴,病人仍難安;有時一句話卻能觸動深處。這一切皆是因緣。若能信任「法」的運行,悲心便能恆久。

成為清涼: 靈性陪伴的真正意義

靈性陪伴,不只是對臨終者的祝福,也是宗教師自我修行的道場。當我們在每一次生死的交會中,學習以「慈悲」回應痛苦,以「智慧」安住無常,便是以身示教——生死本無別,唯心常明淨。
 
安寧療護讓我深深體悟,陪伴不是改變他人,而是與他共在; 靈性關懷不是說法,而是成為「法」,因為過程本身就是「法」。當病人、家屬與宗教師都能在臨終過程中體會「生亦如夢、死亦如歸」,那份安然與清明,便是佛法在世間最柔軟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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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 年臨床佛教宗教師專業進修教育訓練課程(二排中為慧哲法師)
所屬出版品
生命季刊183期
活著,是最好的禮物;善終,是最美的祝福

我們以臨終病友為老師,誠心向生命學習,學習人生的終極價值以及無悔無憾的生活哲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