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題企畫】

採訪撰文／吳立萍　圖／彭仁奎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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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仁奎

台大醫院緩和醫療科主任、家庭醫學科臨床助理教授

病房裡，彭仁奎醫師輕聲唱著張雨生的〈大海〉。

 

躺在床上的病人因乳癌轉移至腦部，意識已呈昏迷狀態。聽到彭仁奎醫師為她演唱時，淚水慢慢地從眼角流出。在一旁的母親也熱淚盈眶：「她還聽得見！」那是她女兒生前最喜歡的一首歌。

 

「人在臨終前，最晚離開的是聽覺和觸覺。但我們並不確定實際情況如何，直到看見病人的回應，才確定她能聽見。」

 

接下來的一個月，彭醫師及醫療團隊持續與她說話、告知每一個照護動作，讓陪伴更細緻。直到病人離世，這段歌聲，成為家屬與醫療團隊共同記得的溫柔片刻。

彭仁奎醫師從小喜歡音樂，國小就讀音樂班，主修小提琴，副修鋼琴。儘管後來選擇升學體制，進入建中、再攻讀陽明醫學系，他始終沒有離開音樂。國高中參加合唱團，大學投入音樂社團與創作，屢獲比賽佳績，甚至曾為全國大專運動會譜寫主題曲。

 

醫學院前四年的學習枯燥而緊繃，是音樂陪他走過那段時光。臨床實習期間，有機會幫台中榮總的院歌譜曲；而第一線的醫療現場觀察也成為音樂創作的養分，曾受邀到女巫店駐唱，分享自己的創作。

 

此外，他更以一首自創曲〈爸爸的心聲〉獲得蓮花基金會歌曲比賽冠軍，歌詞描寫身為新手父親的心境，也是對孩子在面臨生命抉擇時的一份溫柔而慎重的叮嚀。

 

「其實，一開始我很害怕接觸安寧病房。」彭醫師坦白地說。面對無法積極治療的病人、家屬的無助與期待，以及那些無法言說的壓力，都曾讓他感到沉重而積累在心裡。

 

直到他升上總醫師，在台大雲林分院與北護分院跟著老師學習及歷練安寧醫療，讓彭醫師對安寧緩和治療、老人照護及居家訪視有更深入的了解。期間亦赴英國進修相關領域。二〇一八年回到台大總院後，他以更成熟的身心狀態重新面對安寧照護，也逐漸將音樂帶入病房。從中觀察到音樂不僅能為病人帶來心理上的撫慰，也可以讓醫療團隊更深入病人的內在需求，給予適切的照護。

 

他強調，自己並非從事「音樂治療」。音樂治療是一門專業的學科， 台灣目前雖然沒有證照制度，但有很多專業治療師到美國、加拿大、澳洲、英國受訓後提供服務及完整的輔助療法。而他所做的，是一種陪伴與支持。「我會先查房，與團隊討論，評估哪些病人可能對音樂有反應，或音樂對他有特殊意義。當我帶著音樂走到床邊，通常是因為我感覺到，音樂對他們有某些特別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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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愛音樂的彭仁奎，以歌聲、鋼琴、小提琴與吉他等音樂陪伴安寧病患與家屬。

一位二十多歲的年輕女性，腹部腫瘤異常腫大，病況走到末期轉入安寧病房，由彭醫師接手主治。她的母親是主要照顧者，對於安寧醫療與腫瘤科不同的治療方式感到不安。

 

原本病人身上安置了各種監測管線和儀器，母親總是緊盯監測儀器數據，難以放鬆。轉到安寧病房後，醫療團隊評估後決定撤除監測，讓病人身上不要有這麼多負擔，舒服一點；而照顧者也不需要一直掛心監測數據，可以好好休息。

 

此舉卻讓照顧陷入更深的焦慮緊張，彭醫師從原本的腫瘤科醫師得知母親的擔憂，「我和這位腫瘤科醫師很熟，對於醫療方向也有共同的理念，在討論之後， 決定為病人唱一首歌。」彭醫師說。那天，兩位醫師和醫療團隊合唱了光良的〈童話〉：「我願變成童話裡你愛的那個天使，張開雙手變成翅膀守護你。」彭醫師想透過這首歌的歌詞傳達，整個醫療團隊都在守護她的訊息。

 

歌曲唱完後，原本有些憂鬱且反應不多的病人竟主動點歌，讓大家感到很驚喜。她接連點了幾首童年時與母親共同聽過的歌曲， 因為音樂的媒介，開啟了醫療團隊與病人及家屬的對話，得知這對母女曾經非常親近，後來發生一些衝突，女兒很早便離家獨自生活，直到生病才不得不回家。

 

母親長期帶著愧疚，總覺得自己沒有陪伴在女兒身邊，是不是因此耽誤了照顧，才讓孩子身體變成這樣。音樂成為對話的入口， 當醫療團隊能掌握的線索變多了， 照護更貼近真正的需求，後續的醫療與陪伴，多了一份信任，也自然流暢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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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 年靈性關懷國際研討會專題演講，以「失智者的善生善終路徑之探討」為題。

今年三月，蓮花基金會執行顧問陳慧慈癌症復發，由彭醫師的醫療團隊照顧，之後約半年的居家照顧也都是由彭醫師擔任主治。他帶著電子琴，和陳榮基榮譽董事長一起家中探視，慧慈姐點了一首〈感恩的心〉，聽完歌之後， 原本虛弱的身體突然有了精神， 她恢復以往的堅毅神情，一字一句緩緩地向大家表達感謝。

 

彭仁奎醫師始終強調，音樂本身並沒有什麼神奇力量，而是它成為一種觸動的媒介，也是一種能安撫病人、讓人放下戒備的元素。透過音樂，醫療團隊才能真正走進病人的心，看見那些被隱藏起來的故事。

其實，生活中有許多美好的事物，都有機會被重新拾起並運用於照護，音樂只是其中之一。台大安寧病房醫療團隊，常會視病人情況，引導他們透過禪繞畫、手作或小型植栽活動，讓心暫時平靜下來。

 

彭醫師說，煩惱會放大身體的症狀，當情緒很強烈時，症狀也會變得更明顯。因此，這些非醫療的元素都能成為讓人暫時安穩的力量。當情緒被安撫，身體的不適也往往隨之緩和。

 

「不必覺得自己唱得不好聽、畫得不夠好，重要的是心意。」彭仁奎醫師說，「從生活出發， 用心陪著病人，就是最真實、也最有力量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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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 年歲末感恩音樂會中以音樂和聽眾分享歡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