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存美學】
安寧療護的陪伴姿態與心態
文/許禮安醫師(高雄市張啟華文化藝術基金會執行長)
圖/張啟華文化藝術基金會提供
從天花板開始的臨終視野
我學到很多關於臨終陪伴的事情,大多數都是末期病人教導我的。我不想只有自己一個人學到, 於是透過演講、寫文章、出書, 將這些經驗分享出去。如此才能把這些「生命導師」臨終前以「身教」與「言教」所教導我的,經由我發揮出最大的效果和影響, 讓他們最後一段生命產生最大的光輝。我都說:必須啟動「善的循環」,才能打破「惡性循環」, 這就是「善的循環」,也是我「廣結善緣」的方式。
我演講常舉例:《我在安寧療護三十年》書中提到,早期有一位已臥床的癌症末期女病人,某天晚上住進花蓮慈濟醫院「心蓮(安寧)病房」。隔天我七點查房時,她不高興地說:「許醫師, 你們這樣不行喔!你們天花板那麼髒,為什麼都不換一下?」當下有如當頭棒喝,我竟然第一次抬頭看見天花板。我們病房的天花板是一片一片的,在她頭部正上方那片天花板很髒,她看著很礙眼,又擔心會砸下來,整個晚上睡得不安心,早上看到我就開口反應。
我演講的場地有時也是這種天花板,我會問學員:「今天有看過自己正上方天花板的人請舉手?」大家通常這時候才會抬頭。我說:「你現在抬頭已經來不及, 該掉下來的早就已經砸到你的頭。」然後接著說:「一般健康者只會看到前後左右,臥床末期病人的視野只在天花板,從頭部正上方那塊天花板開始往四周延伸。我們都要不斷地提醒自己: 要從病人的位置去看這個世界, 成語叫『設身處地』,我從此深刻學到:躺下後的世界和站著的世界截然不同。」
向臨終者學習: 他們是生命導師
我不喜歡心理師或社工師習慣自稱為「助人者」專業,因為有自認為高人一等的「助人者」, 對方就會被矮化而成為毫無能力的「受助者」,這是佛教稱為「貢高我慢」的心態。畢竟對於「死亡」,我們全都自身難保、無能為力而且愛莫能助,因此我從來不覺得我有能力幫助末期病人。恩師余德慧教授教導我們要「下身落命(台語)」或「自降(自我降落)」!因此我說:我們都只是「用生命來陪伴生命」,沒有誰比較高貴或低賤。畢竟在「死亡」面前,人人平等!
如果你願意再降一階,叫做學習:末期病人是我們的「生命導師」,他是暫定的「先行者」, 而我們只是「後死者」或暫時的「未死者」,你必須願意當學生,才能學到東西。古人說:「人之患在好為人師!」有些人會自大到想要去指導末期病人如何面對死亡,而我卻自認為是極少數願意且認真向末期病人學習的學生, 因此我學到最多。我常跟大學生說:「你要有學習動機,才學得到東西,不然就只是浪費學費, 混到一張文憑罷了。」
蹲下來說話:姿態決定心態
我對醫護人員和學生演講時, 會提醒大家:「我們都要練習蹲下來和坐輪椅的病人講話,因為姿態會影響你的心態。」我說: 「我發現輪椅族最常見的毛病是肩頸酸痛,因為我們都站著跟他們講話。我們把病人訓練成習慣抬頭仰望醫護人員,醫護人員就會誤以為自己很偉大,醫護人員的傲慢就會永無止盡。」我接著說:「這是幼稚園老師都會的動作,假如老師站高高對幼稚園小朋友講話,小孩就會看不到、聽不清楚,因此幼稚園老師習慣蹲下來和小朋友講話,這樣才是『對等的溝通』,可惜醫護教育裡面好像沒有教。」
另外一個姿態是寫字方式:頭頸部癌症末期病人經常發聲困難, 甚至有氣切而無法講話,於是用紙筆或白板簽字筆寫字。醫護人員因忙碌就直接口語回答,病人很辛苦寫字,我們卻幾秒鐘解決, 這是不對等的溝通,因此我建議: 當病人只能寫字提問,我們就盡量跟著寫字回答。而且「魔鬼藏在細節裡」,當末期病人只能寫大字,表示他視力或手部控制力退步,請你不要寫小字;當他寫字很潦草,請你不要寫太工整, 因為相較之下,會讓他發現自己很嚴重,光是在寫字溝通的互動當中,就有細膩體貼的心理陪伴。
安寧病房並不是墓仔埔的隔壁
書上說:末期病人都不希望被當成臨終者看待,即使是已經瀕臨死亡,仍然希望親友對待他, 像他還健康時一樣,而不是當成「行將就木」之人。我都說:一般人好像把安寧病房當成「墓仔埔(台語)」的隔壁,彷彿只要住進安寧病房,只差一步就會進入「墓仔埔」。早期我在花蓮慈濟醫院去其他病房會診時會被家屬拒絕,通常他們會委婉地說: 「醫師,你先不用來看,我們還沒那麼快(要死:這兩個字說不出口)。」我一直很納悶:主治醫師到底是如何跟家屬說我的啊?感覺我這個「安寧緩和醫學專科醫師」好像是要來「收屍」, 或許我在其他醫護人員和家屬心目中的形象,如同披著黑斗篷、拿著大鐮刀的西洋「死神」。
曾經有位熟識的慈濟師姊住院要開刀,雖然只是個小手術,我去探病時,被護理站認識我的護理師發現,驚訝的問我:「許醫師,你要來看誰?」我說:「某某師姊。」她驚嚇的倒退說:「她又不是末期,你幹嘛來看她?」我只能無奈地回她:「我只是來探病,又不是來會診。」但是心裡很受傷,感覺我只能看末期病人,或是被我看到的病人都會很快就末期。後來花蓮慈濟醫院內部有個傳說,從其他病房傳到我耳朵:「那個許醫師啊,是不是因為在安寧病房(心蓮病房)待久了,看起來感覺元氣都被吸光了。」真是令人哭笑不得啊!我只是從小體弱多病,總自稱是「弱丁(壯丁的相反)」,我並沒有變得更虛弱,但也不會因此而更強壯。
可能我長年在心蓮病房值班, 走路和講話都有氣無力,在醫院四處遊蕩像個遊魂似的。後來因為生病回高雄給媽媽養胖了,朋友看到我都說:「許醫師,你氣色變好了。」我都直球對決:「直接說我變胖沒關係,不用欲言又止、欲蓋彌彰。」以前有慈濟師姊跟我說:「你在心蓮病房值班, 回家要洗茉草(驅邪用)。」還有師姊善意提醒我說:「許醫師, 臨終病人吐出的最後一口氣,你千萬不要吸進去喔!」我問:「會怎樣嗎?」她只委婉地說:「對身體不好。」我常陪著病人直到他最後一口氣。曾有芳療師跟我說:「許醫師,你要練氣功,把沾染末期病人不好的病氣排掉。」我回說:「怕死的人就不要來。」我的觀念是:「又不是我害他末期,病人為什麼需要害我?」
轉彎.遇見
二○一六年第十一屆全國安寧療護繪畫比賽
《我與風車》
作者:孫群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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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的過程就像是風車的大轉盤一樣,
轉著呀!轉著呀!
旋轉的風車像是一個圓,
總是會遇到有好事和壞事。
當你難過的時候,
總會找到心中的鑰匙,打開心中的那扇門。
風車始終旋轉著,沒有終點和起點。
愛和回憶,是如此美麗。
所屬出版品
生命季刊183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