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撰文／吳立萍

台大法律系畢業 美國富蘭克林皮爾斯法學院（Franklin Pierce Law Center）智慧財產權法碩士

 

曾任職於中華民國錄音著作權人協會（ARCO）與中華音樂詞曲仲介協會（AMPI），處理音樂與錄音著作授權，長期關注音樂、傳播與著作權法實務與研究。

 

曾任職於Yahoo奇摩亞洲區法務部擔任資深法律總監，長期關注網路文化發展與廣告行銷相關法律議題。

 

擔任台大校友合唱團樂訓，成立「Indulge 跨界美聲樂團」，不定期參與合唱與獨唱演出，包括於牯嶺街小劇場參與音樂劇表演。

 

2024年成立歌唱教室，成為專職的音樂老師。

 

每個星期三晚上，蓮花基金會總會傳出天籟般的歌聲，這是陳文鈺老師帶領的「蓮華之音合唱團」正在練唱。從二○○四年成立以來，除了疫情期間，多年來維持著每週一次的常態練習， 許多團員一唱就是二十年，在反覆的排練與一次次走入醫院的演唱中，唱出默契，也唱出如家人般的情誼。

 

陳文鈺的本業是律師，但音樂是她從小的愛好。她帶領蓮華之音合唱團，引導來自各行各業的團員們，用最誠摯的心，走進醫院用歌聲陪伴末期病人及家屬，帶給他們最溫柔的撫慰。

 

陳文鈺與音樂的緣分，始於童年。她是蓮花基金會創會董事長陳榮基的女兒。成長過程中，與伯父一家往來密切，年幼時也曾經在伯父家住過一段時間，幾位堂姐總會教她唱歌，客廳裡笑聲與歌聲交織，溫暖而熱鬧。在這樣的環境裡，她也培養出對音樂的興趣。

 

其中對她影響最深的，是排行第二的堂姐——前蓮花基金會執行長陳慧慈。二姐愛唱歌，也唱得動人。多年後，當陳慧慈承擔起基金會的重責，邀請有歌唱長才的堂妹陳文鈺成立合唱團，帶領志工用歌聲來撫慰人心。回首來時路，陳文鈺說她之所以走向音樂之路，其實與家族的啟蒙有很大關聯。

 

母親同樣是她音樂啟蒙的重要人物。幼年時，為方便接送，母親安排兩姊妹一同到YAMAHA 兒童音樂班學習。她其實未滿規定年齡，是母親特別請託老師，才得以跟著姐姐上課。沒想到，那段時間她展現出對音樂強烈的興趣和天分。回家後，她常自行摸索，試著自行搭配和弦並自彈自唱，之後更接受一對一鋼琴課程，音樂逐漸成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成績優異的她，最終走上傳統升學道路，考上台灣大學法律系。然而從高中到大學，她始終活躍於合唱團，大學期間並參加吉他社，並沒有遠離最愛的音樂。她經常開玩笑地對朋友說：「我是在大學主修一個學校沒有的音樂系。」

 

「雖然沒有真正主修音樂，但我還是在法律和音樂之間，選擇一條兩者最接近的領域。」大學畢業後，她赴美進入以智慧財產權法聞名的富蘭克林皮爾斯法學院（Franklin Pierce Law Center）攻讀智慧財產權法碩士。求學期間，她在 BMI(Broadcast Music Inc.) 與 ASCAP (American Society of Composers, Authors & Publishers) 兩大音樂著作權管理組織及美國著作權局實習，實際參與音樂公開表演權的授權與管理流程。那些制度看似冷靜理性，背後卻與創作者的尊嚴與生計息息相關。從制度設計到實務運作，她逐漸確立自己對「音樂、法律與文化」交會領域的長期關注。

 

學成返國後，她投入著作權實務，曾服務於中華民國錄音著作權人協會與中華音樂詞曲仲介協會，轉職後仍經常提供好友們音樂著作權相關的法律諮詢服務，陪伴創作者與利用者面對著作權相關的實際問題。後期在Yahoo奇摩台灣辦公室的法務團隊服務，從音樂授權擴展到網路行銷領域，鑽研包含圖文影音等各類型媒體及整合型廣告行銷之法律議題，時時刻刻走在網路文化發展的尖端。工作之餘長年參加台大校友合唱團擔任樂訓與法務，除了協助指揮老師訓練團員以外，也負責為演出處理音樂授權事宜。

儘管工作繁重，當陳慧慈提出成立合唱團的構想時，她幾乎沒有猶豫。「白天上班，晚上常常加班，其實很難參與基金會其他事務。很感謝二姐幫我找到這個方式，讓我用我最喜歡、也是最擅長的歌唱方式，來為基金會奉獻一點心力。」陳文鈺排除萬難，撥出每週三晚上時間，帶領團員練唱。

 

合唱團沒有門檻，只要喜歡唱歌就能加入。團員多半是蓮花基金會志工，已具備安寧陪伴的理念，也深信音樂可以帶來撫慰人心的力量，只是音樂程度不一，有人音準穩定，有人看不太懂樂譜……，「都沒有關係。」她說，「只要有心，我們有足夠的時間慢慢練。」她記得曾有一位音準總是跟不上的團員，在合唱團裡默默跟著夥伴小聲唱了十年，有一天她發現這位團員終於克服障礙唱出正確的音高。那份堅持，讓她深受感動。

 

團員當中讓她印象深刻的還有幾位團員因為都住在三重（被戲稱為「三重幫」），練完唱回家時通常是兩台機車一起往三重方向騎，因為他們在團裡剛好分別唱一、二、三部，每每在十字路口停下來等紅燈時就開始唱起三部合唱曲，自己唱得開心，即使引來旁邊的機車騎士側目也毫不在意。團員能盡情享受唱歌的樂趣，她身為老師也感到十分喜悅。

 

在她眼中，唱歌從來不只是唱出音符與歌詞。音準、節奏、咬字、音樂性，以及最容易被忽略、卻最關鍵的「呼吸」，都同樣重要。早期帶團時，她甚至把有氧暖身動作融入排練，在開口前先讓團員活動身體，用腹式呼吸讓身體慢慢展開、穩定下來。因為她知道，當人焦躁緊繃，呼吸自然變得短淺；相反地，當呼吸時把氣吸得足夠，是發出穩定好聲音的第一步，控制好氣息的流動，歌曲也會唱得更完整。二十多年來堅持每次唱歌前必定要練發聲暖身，一次次不厭其煩的提醒團員利用發聲練習養成好的呼吸習慣，不但打好歌唱的基礎，同時也能加強養生保健。

 

她不急於反覆強調技巧，因為「唱得開心」始終是最直接、也最重要的事。當一首歌的旋律與和聲被完整正確地唱出來，團員自己會感到喜悅，心也會隨之安定，情緒慢慢沉澱，這正是她相信音樂能帶來陪伴與療癒的原因。呼吸、聲音與情緒緊密相連。這是她在長年帶團與陪伴中體悟到的真理。

合唱團約二十位團員，加上鋼琴伴奏莊貽婷老師。每週相聚，不只練唱，也分享彼此生活點滴。疫情期間雖改為線上相聚，練唱困難，卻依然透過螢幕關心彼此，維繫情誼。

 

蓮花基金會每年歲末感恩音樂會，合唱團都是重要演出者。歷年來唱過〈月亮代表我的心〉、〈三寶歌〉、〈城裡的月光〉〈淚光閃閃〉、〈魯冰花〉等多首歌曲，呈現的不只是技巧，而是一整年的同行與默契。基金會不定期舉辦「送樂音到病房」的活動，安排合唱團、古箏社及陳文鈺與鋼琴老師莊貽婷組成的Indulge 跨界美聲樂團，一起走進台大醫院緩和醫療病房、也曾造訪過台中榮總與嘉義大林慈濟醫院的安寧病房，用歌聲與琴聲陪伴病人與家屬。

 

有一次在台中榮總，陳文鈺獨唱黃友棣譜曲的〈杜鵑花〉。「淡淡的三月天，杜鵑花開在山坡上……」一位榮民伯伯聽完後， 開心又興奮地前來跟陳文鈺說，這首歌是他年輕當兵時極為珍貴少數的心靈慰藉，歌曲把他帶回青春歲月，也喚起深埋心底的情感，能在人生最末一段時光聽到如天使般的歌聲，他覺得萬分感恩。

 

一週後，伯伯離世，醫院來電轉達他的感謝——在生命最後一段路程裡，這首歌成為珍貴的禮物。更多時候，病人與家屬會跟著合唱團一起唱，甚至拿著簡單樂器打拍子。拍子或許不準，但重要的是，他們在音樂裡獲得一個喘息空間。在那些時刻，陳文鈺深刻感受到音樂在安寧病房存在的意義。

 

她感性地說：「這也是我生命中的禮物，很感謝基金會給我的機會，讓我也能在他人的生命中，用歌曲撫慰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