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性陪伴】

文／普安法師  圖／普安法師提供

 

在蜿蜒的鄉間小路盡頭，一座古樸老宅靜靜佇立，村中的觀音廟是重要地標。這片土地與信仰陪伴著一位歷經生命風霜敬天愛地的庄腳老人，走過命運及時代的變動，用堅定的毅力及智慧走過生命的風雨。

 

八十九歲的盧爸爸，一生正直熱心，是家人心中的精神支柱。憑藉對觀音媽的虔敬與願力，他在無外援的艱困中親手一磚一瓦砌築起「珠惠宮」，成為鄉里的心靈避風港。然而，長年勞碌也讓身體提早透支，晚年罹患失智症與身體機能的衰退。對一生堅強、凡事認真對待的他而言，是難以言喻的挫折。

七月的丹娜絲颱風重創雲嘉南地區，白河老家的屋頂遭強風吹毀，房屋幾乎無法居住。望著親手建立的家園受損，盧爸爸在偶爾清明的片刻裡，流露出深深的不捨與失落。修繕工程因災情嚴重而進度緩慢，盧爸爸常望天興嘆滿臉鬱悶。身為長子的盧教授深知「家」對父親是何等重要，幾經周旋，幸而得遇貴人馳援，家園的復原工作逐漸有進展。

 

然而，就在一切似乎出現轉機時，命運又帶來新的考驗。九月初，盧爸爸因身體不適就醫，確診罹患末期肺癌。由於屬於罕見基因型態，目前無藥可治，這個消息讓全家震驚及擔憂。一邊是癌症帶來的生命威脅，一邊是失智症與慢性疾病的持續影響，家人雖悲傷不捨，仍迅速召開家庭會議，討論照護方向與醫療決策。盧家姊弟各自分配工作，珍惜當下的陪伴，雖然不捨與悲傷，但最大的期盼還是希望盧爸爸在生命末期及失智的情況下能享有更尊嚴的照護。

 

身為長子的盧教授，近年來從學術跨領域深入社區的公共議題，關注失智、獨老、社區及醫護身心的溝通及調適，他也是照顧盧爸爸醫療決策的重要關鍵者。也因近年來所結善緣，家裡有難八方馳援，大家自發性投入協助，共同完成盧爸爸在宅善終的心願，也促成了一段珍貴的居家靈性照護因緣。

肺癌並未讓盧爸爸太辛苦，第一次意義上的靈性照護應是充滿著儀式性。老宅修復完成後，盧教授安排一場音樂饗宴，並舉行灑淨儀式，向天地神明與祖先稟告家園重建完成的喜訊，祈請諸佛菩薩及龍天護法護佑這家善良的子弟們，所有人都希望面對死亡不是悲戚，而是一個新生。對盧爸爸而言，家的深層記憶與宗教情感是骨子裡最深且自然的信仰需求。

 

過去身為觀音媽的乩身，為人排憂解難是他多年來的日常。當他透過話語祝福家人平安順遂，此時的眼神中不再渾沌無神，流露出堅毅而專注的眼神，他手持楊柳甘露淨水，祝禱家人腥膻垢穢盡蠲除，以吉祥話語鼓勵人心，這撫慰的言詞難以相信是一位失智的長者所表達的。信仰的連結是刻在基因裡的DNA，雖然大腦因疾病而開始失去過往的連結，但內在未曾消失的價值認同，證明了過往的努力的足跡。靈性照護協助他安定身心、轉化痛苦、接納無常，並維持其生命尊嚴。

 

一場靈性交會的高光時刻

從醫療照護到靈性照顧的妥善安排，家人不想讓盧爸爸擔憂身體的事，傾向不告知病情，但不可思議的感應經驗發生了。灑淨儀式結束後，天空降下一場大雨，剎那間吹來陣陣涼風，原本悶熱的暑氣瞬間消散。

 

此刻，盧爸爸握著宗教師的手說：「我不怕死，觀音媽已經帶我去過三關，也去過天堂和地獄探過路，我應該遇到最後的劫難了，衪安排了一位仙女照顧我， 你們不要擔心。」眾人驚訝不已，耳聞最敬愛的父親面對生死的無懼，紛紛落淚。在生命回顧與四道人生的過程中，他一一給予家人祝福與叮嚀，是身為人父的盧爸爸在清醒時，最想跟家人分享的。此時此刻我們感受到被籠罩在慈悲與智慧的氛圍中內心激動不已。菩薩的威神力將他過去善的種子透過宗教儀式再度連結，盧爸爸的神情變得更加慈祥柔和。

 

每次見面，他總喜歡分享觀音媽的故事，以及珠惠宮一路走來的點點滴滴，細數家珍娓娓道來，令我感動不已。這是一位見證歷史及經歷生命苦難，將苦難轉化成生命的滋養，內化修行的長者。他的內心無比的強大，那些信仰、善念與生命智慧，早已內化成生命的一部分，深深刻印在心中。

 

我們靜默地坐在觀音媽面前，盧爸爸專注的眼神充滿景仰之情，置身神聖的空間，我們內心得到安頓，身體的衰敗是生命的常態，但慧命的成長卻是不生不滅且超越時空。

今年正月初一再度探視盧爸爸，欣逢過年家中訪客不斷，他靜靜的坐在藤椅上，看著家人在庭院裡穿梭，當盧教授經過他眼前，他便告訴我：「我這輩子能有這麼出息的兒子，為此感到驕傲，貧窮的鄉下教養出傑出的孩子很榮耀。」我肯定的回饋：「因為您的身教好呀！」媳婦經過，他又讚嘆的說：「我盧家有福報，娶到這樣賢慧的媳婦，把我照顧得很好。」盧爸爸言談間充滿善念與感恩，更感恩我的探視及伴行，也確認觀音媽的照顧及護佑他不畏懼面對死亡。

 

農曆元月十二日凌晨，盧爸爸前一夜意識清楚，與盧媽媽及家人告別後，有些臨死覺知及躁動，清晨在家人的陪伴及道別後，平順安詳的離開。生死問題從來不是單一的醫療問題，而是深刻的靈性問題。色身有其使用極限，但靈性關懷的照護陪伴，提供失智者以超越語言、直達心靈的關懷模式重新詮釋生命，因盧爸爸的善終，讓家人們更團結，悲傷得以緩解並帶著祝福繼續走下去，這是值得我們學習的典範，回顧過往歷程，內心充滿感恩與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