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性關懷】

臨行密密縫

文/道哲法師(中國醫藥大學附設醫院美德病房臨床宗教師)
 
那天,一早到醫院聽完交班,我來到小櫻(化名)床邊。聽到腳步聲,她吃力的抬起頭來,如往常般帶著甜美的笑容和我打招呼。
 
小櫻胸前一大片傷口是因腫瘤而引起,六年間入出手術房長達十餘次,傷口範圍又大又深,無法控制,每次換藥須費時一小時,才能結束這場皮肉戰爭。
 
小櫻堅持自己換藥,不假他人之手,她說,「只有自己才知道痛點在哪裡。」好幾年時間,她都只能坐著睡覺,還笑瞇瞇指著病床邊的椅子說,「那是我專屬的寶座。」
 
那是一張很普通的椅子,小櫻的先生用心把很多枕頭、毯子層層堆疊,讓每個看似普通的枕頭和毯子都有各自的角度與功能,而每個角度都支撐著小櫻,讓無法平躺的她能舒服的睡上一個晚上。
 
沒生病以前,小櫻是家中主要的經濟支柱之一,工作忙得不可開交。發現病情後,每日前往工作場所的路線轉換成進出醫院。「從主要的支柱,變成需要別人照顧,一定經過很長、很痛苦的調適期吧?」聊天中,我提起這個話題。
 
小櫻苦笑,「一定的,原本家裡所有事情都我在打理,生病後,我只能做一件事,就是學著『放手』。以前是我在賺錢,但現在只好交給他們,我管不了了!病以後,我當起全職的家庭主婦,身體還可以時,每天在家煮飯、幫孩子打理三餐。知道孩子快回到家了,我把菜和飯都煮好,孩子打進門就有熱騰騰的飯菜可以吃;如果他們無法回來,我會給他們送便當。其實,當家庭主婦才是我夢寐以求的生活,我並不想當女強人!」
 
「心裡多多少少一定很怨吧!」看著小櫻能與身上一大片的傷口和平共處,不曾退縮,那是我無法想像的堅強。小櫻說,「最開始的時候,常常進出手術房。明明才開完刀,沒多久又發現新的腫瘤,前後開了十一次刀。」小櫻露出很無奈的表情。
 
小櫻娓娓道來,「我常常會問:為什麼是我?老天爺為何那麼不公平?但是問了也沒用,我找不到答案。有一天在家裡,我開始拿起針線,一針一線的縫。」說著,小櫻快速站起來拿出作品與我分享,是很精緻的小包包和飲料袋,數量不少。
 
「這些都是你縫的嗎?」作品的每一針、每一線,細膩得令我感到太不可思議!幾乎看不到瑕疵,也不見暴露在外的線頭。
 
「對啊!」小櫻露出得意的笑容,「一針一線都是我親手縫的。開始接觸針線以後,我不再問為什麼是我?有好幾個月,我沒有說話,一直縫、一直縫,開始感恩腫瘤是長在左邊,至少右手還可以用。每次縫歪了,就拆掉重來、繼續縫,也可能是因為我比較『估摸』啦!」小櫻不忘調侃自己,我們都笑了!
 
從小櫻手上接過小包包和飲料袋,我感受到滿滿的能量在手中流動,眼前這位堅強的女士讓我動容、心疼。
 
小櫻看著病房的天花板,回想,「生病好像讓我回歸到很單純的生活。每次先生騎摩托車載我來醫院,我從後面伸手抱著他,就像回到談戀愛時的甜蜜。孩子載我的時候,我看著他們的背影,才發現原來孩子這麼大了!寬厚的肩膀已經可以讓媽媽依靠了!」好溫暖的一段話,讓我「看見」小櫻在病苦中,從轉移注意力到轉念的歷程,於是病苦找到了意義的歸宿。
 
那天早晨與小櫻兩小時的會談,對我而言如甘露般的灌溉,我馬上寫下以下這一段話,希望能感動更多人。
 
〈臨行密密縫〉
病人的禮物,她說我不是病人。
是的,是我們學習的老師。
生病多年,進出手術房、醫院無數次,從發現病情不斷的問:「為什麼是我?老天爺為何那麼不公平?」
直到把注意力轉移在一針一線中,看到身邊無限的美好;
一針一線,不就是與生俱來的天賦嗎?
拿在手上的小包包和飲料袋,我感受到滿滿的能量。
 
大半輩子為家庭事業打拚,
生病以後重歸家庭主婦的生活,
每天為孩子準備熱騰騰的愛心便當;
從針線中找回自己的興趣,
從病苦中轉念;
先生騎摩托車載她去醫院做治療時,從後面伸手前抱的畫面,憶起當初甜蜜的幸福;
看著女兒騎摩托車載她的背影,
瞬間發現三個小孩已經長大成人,
可以作為媽媽的依靠港灣……
 
一段又一段感動的回憶,還有你眼眶中的淚水,
 
謝謝你與我分享,一早填滿我的♥
 
出院前幾天,異於往常的平靜,小櫻突然在病房中歇斯底里哭喊著,「我是不是快死了!可不可以不要今天?」小櫻怎麼了?原來,今晚是女兒要與未來親家見面的重要日子,小櫻不停哭喊,從椅子上掙脫著要回家。
 
我走上前輕輕摟著她。小櫻緊緊抱著我,「師父,我快死了,可不可以不要今天就死,明天也可以,我不希望我影響到他們的餐宴,過了明天就可以……」小櫻平日從來不讓人碰她的傷口,抱著我的她,內心的痛與焦慮,已遠遠超越肉體的疼痛。
 
面對此時此刻的小櫻,我不知道能說什麼,只能藉由靜靜抱著她來傳達心中那一分心疼。哭了一會,小櫻擠出笑容,「師父,等一下我先生來,你不要說,我不希望他們擔心。」
 
我說,「小櫻,你真的很傻。你為了不讓他們擔心而假裝堅強,其實你很脆弱。你必須允許自己脆弱,你已經不是那個堅強的媽媽。」小櫻哭了出來。如果問,這世上最無怨無悔的是什麼?我想是母親的那分深情。
 
小櫻順利撐過女兒重要的日子,也出院了。但沒幾天,意識變化再次入院。這一次,小櫻已經不像之前坐在「寶座」上,隨著病情變化她只能臥床、多數時間都在休息,但跟她打招呼依然可以醒來微笑,依然貼心。
 
那一天,女兒陪在身邊,拉著我坐在小櫻身邊。我回想起和小櫻的對話,把小櫻病中與我的分享一一傳達給女兒,兩位女兒同時哭成淚人。小櫻偶爾醒來聽著我們的對話,對我舉起大拇指,於是我們四人都舉起了大拇指,緊貼著對方的大拇指。小櫻笑得很開心。我把握時間把小櫻內心的話傳達給女兒,因為我知道那是小櫻想要留給女兒最珍貴的生命教育及最深情的母愛。
 
一針一線,可以傳達慈母對遊子的擔憂,更可以是生死之間的智慧。小櫻的「臨行密密縫」,不再是為孩子們擔憂,而是開始為自己未來更長遠的路途做準備。透過一針一線,治療過程最初的不甘願,慢慢感恩眼前還擁有的一切;不再抱怨,無形間拉近了與親人的距離,獨一無二的作品更是慈母的春暉,能夠讓孩子們一輩子握在手中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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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季刊15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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