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存美學】

悲傷關懷與心理陪伴  談情緒調適與社會教育

文/許禮安醫師(高雄市張啟華文化藝術基金會執行長)
 
我常說,「與死者的感情愈親密,死者的死亡愈意外愈悲慘,存活者的悲傷情緒就會愈強烈、持續時間愈漫長。」如果是高壽無疾而終,或纏綿病榻多年才離世,家屬可能早有心理準備,或甚至感到解脫感與輕鬆,偶爾參雜一點點愧疚感與自責。
 
但是,假如年輕人發生像高以翔這樣的意外猝死,對父母而言,必然是「白髮人送黑髮人」,一輩子的遺憾;對他的女友來說,可能是「未被滿足的需要」和「同時出現其他的生活危機」,只能在告別式穿著高以翔的夾克,想像曾被他擁抱的溫柔;對社會大眾,則可算是「極創痛的死亡情境」,新聞媒體其實更需要趁此機會,對讀者和觀眾進行「社會教育」。

專業人員有專業的智障

二十年前我寫過一段文章,「在國外,悲傷輔導是需要經過專業訓練的人員來執行的。而需要接受悲傷輔導的高危險群喪親家屬的預測指標則包括:一、缺乏支持的社會網絡(如:沒有朋友、近親);二、與逝者有極端衝突的婚姻關係、極創痛的死亡情境、以及未被滿足的需要;三、同時出現其他的生活危機。」
 
依序舉例:一、九二一地震時,有全家罹難的倖存者,假如沒人關心他,或許就再也活不下去。二、夫妻感情太好會走不開。曾有太太哭訴,「我照顧先生兩年多,他竟然趁我去洗個澡就走了。」可是,夫妻感情不好,太太每天罵「死鬼」,先生忽然有天死了變成鬼,太太可能會怕他來做惡夢。親人死於天災、人禍、車禍、意外,家屬難以接受,當然就很悲傷。有太太說,「你答應要照顧我一輩子,怎麼可以這麼快就走了。」三、一家之主死亡,太太要賺錢養家、照顧公婆、撫養孩子,當然最悲傷,假如先生有龐大遺產,太太不愁生活就不會如此悲傷。
 
後來我演講時都開玩笑,「專業人員有專業的智障!」我們只要知道家屬的真實遭遇和處境,就可知他們會有多麼悲傷,根本不需要用「高危險群喪親家屬的預測指標」的專業名稱唬人。

悲傷不用解決但需完成

今年五月在南華大學「第十五屆現代生死學理論建構學術研討會暨悲傷療癒跨域實務應用工作坊研討會」,主持「安寧療護與悲傷關懷」,我發現有個語詞需要重新界定:過去由外文書翻譯而來的「未解決的悲傷」,我一向都不使用,因為這樣就表示悲傷是需要被解決的「問題」。
 
我認為悲傷不應該被看成是「問題」,悲傷通常只是因為人生必然的生離死別「命運」,所以我習慣使用「未完成的悲傷」,意思是:「悲傷的歷程只是需要時間去完成、經歷和體驗,但我們經常用逃避或壓抑的方式而不去面對,才會導致各種問題。」
 
當我們認為悲傷是不對的、不好的事情,就需要去「解決」它。可是悲傷只是來自個人不想要、卻總是必然的「命運」。所謂「太上忘情,太下不及情;情之所鍾,正在我輩」,正是「因為有愛,所以悲傷」。因此悲傷情緒來時,不需要壓抑、不可以逃避,就在情緒起伏的兩極之間擺盪,練習情緒的盪鞦韆吧!

假如有人來我面前哭泣

悲傷有「親疏遠近」的關係,有「事不關己,關己則亂」的必然。恩師余德慧教授說過:其實「家破人亡」是人生的定局,但是我們都把「家破人亡」想得太悲慘,所以我們的結局都會是悲慘的!
 
我認為:人活在世界上必然會遭遇生離死別,因此需要練習告別;死別之後必然會悲傷,所以更需要練習悲傷。
 
我們自問:敢在什麼人面前哭泣落淚?通常就是最親的親人或最好的朋友。悲傷的家屬敢在我們面前哭泣落淚,就代表他把我們當成最親的親人或最好的朋友;我們因為無法面對別人在面前悲傷哭泣,只好逃避或把對方當成問題對象加以解決。我只希望你不要用「壓抑對方的淚水」,來逃避自己內心深處的無能為力。
 
有時候家屬回安寧病房找熟識的護理師,終於可以放心在她面前哭,可是護理師因為上班很忙,不得已只好對悲傷的家屬說,「你先自己在這裡哭一下,我先去忙,等一下再來看你。」我演講時問學員,「如果是你,專程回來找她哭,她卻把你晾在那裡,請問你能不能繼續哭下去?」我只能盼望:醫療體制可以讓護理師有空,盡量不要因為忙碌而逃走,能夠好好陪伴喪親家屬哭一回。

不要一直給悲傷者面紙

國外的悲傷關懷團體規定:不可以給別人手帕與面紙,只能用自己的手帕或面紙。有人問,「可是看家屬哭得那麼傷心,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回答,「家屬想要哭,我們不讓他們哭,只因為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悲傷的家屬?請問這是『誰』有問題?」
 
「悲傷關懷」是要協助生者將「塞住淚管的石頭移開」,使他有適當表達情緒的時間和空間。在宣洩過後,協助他重新整理思緒,新的窗口就會射入希望的陽光。我們必須改掉那種「一看到有人在哭就立刻遞出面紙」的壞習慣,那是自以為是的善意。
給面紙的動作帶有社會意義的暗示,哭泣的當事人收到的訊號是:「你麥擱靠啊(你別再哭啦)!你哭了足難看!(閩南語)」如果真的還是想要給面紙,請耐心等待,悲傷者從放聲號啕大哭到低聲啜泣,等他宣洩告一段落,他的手會去東摸西找,代表他需要面紙,這時才可以給他。

我該說什麼話來安慰他

在我演講「悲傷關懷與心理陪伴」之後,經常有人會問,「許醫師,我應該說哪些話才可以安慰悲傷者?」我回答,「重點不是你說什麼話,而是你和悲傷者的交情有多深。感情夠深厚,只要你願意陪伴在身邊,就算安靜不講半句話,對悲傷者都是情深義重。和對方不熟,你就算講了一堆很有道理的話,他也聽不進去,只會覺得你是誰?憑什麼對我訓話!」
 
我年輕時曾寫下一張卡片:「壓力太大?那就讓它壓過去吧!」我們都習慣於對抗壓力,但是人經常只能被迫接受命運所給的一切;臣服而不去對抗,反而會減少壓力。既然命運已經降臨,就「隨順因緣」,有工作而情緒還可以,就去工作,悲傷情緒大浪來襲,就躲起來悲傷。
 
太過勉強自己壓抑情緒,甚至強顏歡笑,用心理能量撐住只會導致反效果,更加難以收拾,然後可能跌落越深。一般人會說,「你要趕快走出悲傷」,我建議大家要改口,「請你按照自己的步調或速度,去經歷或體驗悲傷。」這才是安寧療護強調的「尊重自主權與個別差異」。
所屬出版品
生命季刊159期
活著,是最好的禮物;善終,是最美的祝福

我們以臨終病友為老師,誠心向生命學習,學習人生的終極價值以及無悔無憾的生活哲學!